九
东边太阳才离山脊一尺多高，车内的温度却高到了叫人难以忍受的程度,钻进车中感觉火辣辣的烫。
在他们往车后备厢里装早晨叶燕买来的东西时，看到里面还有地毯之类的东西，叶燕惊讶地看着多扎说，“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要带得东西呀？”
“没有。我那有这么神，知道昨天遇到你，今天要跟你去草原？这些早就有，那袋子还有枕头和毛毯之类，都是曾经去时留下的，拉萨一般自家车都备有这些东西，方便到外面玩耍。”多扎不以为然。“我太懒，上次去后没有卸下，所以……”又接着解释到。
“是吗，真有趣。”在叶燕眼里还是有一点迷惑不解。
“其实，在拉萨，以及许多藏地都是这样，每个周末人们都喜欢去郊外野餐，不过叫法有所不同，拉萨叫作过林卡，东藏的人叫耍坝子。或拉家带口，或几个朋友，买一点吃的，最主要的是酒、干肉、酥油茶，还有，带上帐篷和麻将桌，在一片小林子或有草有小溪的地方住上一宿，玩一个痛快。我的装备比起他们差得远了。藏族是一个自足常乐、及时享乐的民族，多数对仕途看得很淡，有些逍遥派的味道。”多扎非常认真地作介绍，还带一点自己对民族的认识。
“呵呵，真不错，好自在好轻闲的生活，似乎远离了铜臭和尔虞我诈的竞争。我来西藏前，还以为藏族生活得很原始，总是在想象吃什么，穿什么？想象中更多的把曾在影片和书中读到的原始人类生活的情形联想起来。来到西藏，来到拉萨，这一切想象都是自以为是的强加，嘲笑自己的孤陋寡闻。西藏给我的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既有不同内地的人文风情，又有日新月异的现代生活；人们生活得富足而多彩。这片土地主人又很这样享受生活，不是把所有精力放在虚幻般的无穷无尽的个人仕途的奋斗上，而是抓着现实中的每一刻享受生活。”叶燕一口气说了来西藏后的感想，由于激动，脸上发着光。
今天，叶燕上身穿一件齐腰的加克衫，贴身是一件粉色的衬衫，下着一件有一点发白的紧身牛仔裤，披肩发梳到脑后，用皮筋系成马尾状垂着，整个人青春而又活泼。
他们装好东西，由东往西奔驰在青藏路上。
盛夏绿油油的青稞麦田被风吹起一阵阵的麦浪，从车窗两边闪过。道路两边种着柳树和白杨，在挡风上留下细碎的倩影，像鬼影一般变幻着。路在两山之间，缓缓上升，车速依旧那样快，忽儿有车辆驶来；交汇的瞬间，有一种可怕的声响，让人的心都有要跳出来喉咙的感觉。越往上走，两山靠得越来越近，然后是盘山路，左边有湍急的河流，对面的山腰上是新修的铁轨，有些路段是隧道，道隐入山内，让人看不到，有一点像孩子捉迷藏，过一会又露出来。车道拐弯很急，第一次坐车的人，像叶燕不免紧张。
多扎看着叶燕紧张的样子，有一点好笑，“是不是怕？”
“不是。”叶燕强辩到，努力装出一丝笑容，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
“这段路没有什么怕的，西藏南部的路算平坦。如果去西藏的东南部，那才可怕，才知道什么是险峻；上千米的沟壑，路宽刚能容下一辆车，车在盘山路上行，不要说超车，就是汇车，你要注意看下面是否有车上来。一旦有车上来就远远地找一个能汇车地方等着那辆车上来。坐在车上不敢往下看，一看就有晕头的感觉。”
“是吗，你不是在骗我吧？”
“不是呀，我去年年底刚走过的。”
“那叫什么路呀？”叶燕睁大眼睛看多扎。
“川藏路。我本打算哪年休假时，开车经川藏路去成都。那边风景好，真有一点‘十里不同天，一山见四季’的景色。可是走过一次后，打消了自己驾车的想法。在那路上一旦有什么，真的是粉身碎骨，连尸首找不回来，跟飞机从天空掉下来差不多。”满脸带着神秘色彩的多扎，认真地说道。
“来时我打算去阿里，然后经新疆回去。现在更想经川藏路回去。”叶燕没有被多扎的话吓住，反而增加探险的兴趣。
“哈哈，你这个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是现在这样的路，你都紧张，在川藏路上你只有哭鼻子的份了。”多扎讥讽的笑声灌满了车厢。
“讨厌，瞧不起人，我偏要走给你看。”叶燕好不示弱，声调里有娇嗔的成份；用手去捶多扎的肩膀，反而被多扎抓住了，很自然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好好开车……”叶燕抽回被多扎握着的手，快速地如蜻蜓点水般在多扎脸上吻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却腾起一片红云。
车越过一个慢上坡，前面一下子开阔了，两山像一把扇似的被打开，迎面是一条弯延的山脉，山峦起伏，峰顶冠有白雪，右边的山势平缓起来，像丘陵，上面披上了绿色的草垫，平坦的草原在他们眼前延伸……此时，天更蓝，云更白，成群的草原之舟——黑色毛牛在河边的草地上舔舐着青草，忽儿抬起头望一望行驶的车辆，晃动一下女人弯腰洗头时蓬头散落的长头发似的牛尾巴。
“看这个雪山就是念青唐古山。它的背后就是纳木措。”多扎充当起叶燕的导游。
“哦，真美呀，那天火车经过时，天色开始暗下来，没有看到这样的情景。”叶燕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景色。
十
草原是美的，尤其是现在的季节，上有碧蓝的天空，飘动的云彩，下有绿色的肥草，羊肥、牛壮、马健。穿着彩带花边藏装的牧女，她们悠扬的歌声缭绕在空静的草原上空，像是天籁之音。牧歌只有在草原上唱，才能感觉到她的神韵。
多扎和叶燕下了青藏路，把车开进一个山坳里，被云雾缭绕着的念青唐古拉山高耸的主峰走了这么久依旧在他们的对面。
从山里面流下一条小溪，很清很浅很透彻，筷子粗细的小鱼在水里游动，引起了叶燕的兴趣。她蹲在河边看小鱼的游动。两岸是如地毯般的草坪，上面长着贴紧的小花，红黄蓝三种，像是绣在缎面上。
不远处是有黑色的牛白色的羊在悠闲地啃草。
多扎把带来的藏毯铺在地上，两床毛毯放在两边，构成一个倒“凹”字形。中间摆上带来的凉菜、果品和饮料。叶燕像一个快活小鸟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脑后的马尾头发在背部摆动着，像一个老式挂钟的钟摆。她的跑动声惊起一群小鸟又起又落。看着叶燕活泼可爱的样子，多扎举起手中的数码照相机，留下了叶燕在蓝天、白云、小溪、草地、雪山和牛羊群背景下的美丽场景。
“这里真美呀!这样的自然风光，没有任何人为的雕琢，只有西藏才有；这样风景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只有相机，只有绘画，只有心灵的感觉才能再现。”由于激动和奔跑，俊俏的脸蛋涨得通红。
“不要这样奔跑，刚来高原对身体不好，很容易引起高山反应。”一脸严肃的多扎关心地说。
“来,喝一点饮料。”多扎递给已经落座的叶燕一个杯子；倒有三分一白色雪碧的杯子里不断地冒着泡沫，伴着‘滋滋’地声响。
叶燕呷了一小口，仰起脸，微笑着：“真凉，像甘泉一样，爽到心里甜到心里。”她很高兴,话外里外话似另有一层深意。然后又一口，“你也喝呀，要是有红酒就好，就真的像一个不错的野餐。”用她纤细的双指挟一片伴有调料的牛肉，放进嘴里，再将沾在拇指和食指上的红色的油腻用舌头舔了舔，“野餐时，同样的食物比家里和餐馆里吃不知好吃多少倍，味道也香。”叶燕感慨说。
现在叶燕在多扎面前，没有一点拘泥，已经把多扎看作最知心的朋友或者说恋人了。
多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叶燕，他仔细地观察叶燕每个举动，甚至是脸部一丝丝的变化。以前在他心里总觉得汉族很有心机。大家都讲，藏族肠子是直的，一线到底，而汉族肠子有九十九道弯。所以，很少真正地，直接地，推心置腹地与汉族打交道，真是先入为主了，太偏面了。他在想。
“你怎么老看我呀，让人不好意思。”叶燕发现多扎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自己，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灼烧，火辣辣地发烫。
“你真的很美，像仙女，而且人也好，不像那些大城市来的人，有一种高高在上，既傲慢又目中无人的样子，倒像一个小天使，天真活泼心底善良，有一种春天里第一个开出的花朵——纯清、靓丽、鲜艳，还透着诱人清香味。”说这些话时多扎非常地动情，声调有一点颤抖，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心声。
“是吗？我真有你说的这样好吗？”叶燕的声调降了八度，柔声地问。她用手抚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本来自己的肌肤就光滑而富有弹性，现在又加上爱情的滋润，更加光滑和富有弹性，爱情真的能滋润人。
“叶燕，你唱首歌好吗？我很想听。”多扎突发奇想。
“好啊，但不要笑我哟！”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怪异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高歌的样子。
这个动作让多扎笑声不止。
“不准笑，我要唱了。”她站了起来。
叶燕先哼了一着调门，多扎在给她打拍子，然后声音从叶燕嗓门发出来，和着空气飘向四方。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
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
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
为藏家儿女带来吉祥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
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
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
各族儿女欢聚一堂
黄昏我站在高高的山冈
看那铁路修到我家乡
一条条巨龙翻山越岭
为雪域高原送来安康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
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
青稞酒酥油茶会更加香甜
幸福的歌声传遍四方
幸福的歌声传遍四方 ……
叶燕歌好没有唱完，多扎掌声却想起来了……掌声伴着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突然另外一个轻轻地掌声响起，叶燕和多扎一起转过头，发现一个用花头巾蒙着头、穿着红色藏装的牧女站在他们不远处地方，手里拿着牧鞭，看着他们伸出大拇指。
“她唱得好吗？”多扎用藏语问那个牧羊姑娘。
“好……”在古铜色半脸上闪动一双明亮的眸光，双手揉着羊鞭，害羞地扭动着身体。
“过来，来吃个水果。”叶燕快乐地拿起一只苹果，向那姑娘招手。
“嘻……嘻……”姑娘悠然地一转身，扬起牧鞭，赶着牛小跑着，离开了。
多扎他们两都笑了，目送着牧羊姑娘远去。
“你唱得不错，真有那么一个味道儿。”多扎把话题转到叶燕唱的歌上。
“我都练了好久了。我看了两版本。我还觉得你们巴桑唱的比韩红唱的更有西藏风味。”叶燕极认真地说，如同研究一个科学命题。
“是呀，去年大庆时，在大会上用的就是巴桑唱的版本。韩红唱的有那么一点不真实，简明一点讲有一点做作。”多扎拿起杯子先自己喝了，又把两个空杯子填满雪碧。
“真是的，我应该买点酒！”叶燕又提起酒的事情。
“不用着急，酒嘛……我有。只是现在太阳太大，会把你给晒黑的，那可划不来。”说着站起来，将车子开到西面。
“真傻，这样遮不住太阳呀。”叶燕也站起来，手遮着阳光，看一看挂在正中的太阳笑微微地说。
“你才傻……”多扎经过她前面时，刮了叶燕的小巧秀丽的鼻子。再走到毯子前抓起它抖了抖，然后把前车门打开，将毯子角伸到车窗上边，将车门关了。这样就把毯子固定在车上，又将另一个毯角固定在后车窗上。叶燕奇怪地看着多扎做这些。剩下两个角用绳子捆好，再拴在插在草地上两个改刀上。这样多扎的整个工程才算完工。多扎今天开的一辆小越野，这棚子高度一米多，刚好两个人可以在下面坐着。毯子又厚，一丝太阳光都透不进来。
“太好了，你真有办法。”叶燕蹲着钻进去，开心地拍手叫开了。
此时，传来刚才那姑娘的歌声，虽然听不清歌词，但音调拉得很高很脆，撞在山上散开，余音缭绕，久久在空气中回荡。叶燕他俩朝歌声望去，那渐隐的红点快要越过山梁，然后从他们目光中消失了。
“好了，我们应该野餐了。我去拿酒。”多扎打开车子的后备厢，从工具箱子里取一瓶干红，然后钻进棚子里坐在叶燕身边。
刚才他们对着坐，现在是挨坐。
多扎在已经剩下三分一的雪碧塑料瓶里灌满了干红。酒的颜色由酱红变成粉红，可爱极了。
他们碰杯，吃菜，又碰杯，又吃菜，笑声不断，好不开心。
叶燕脸上又泛起红云，皮肤光泽而湿润，像是刚刚沐过浴。
“我的脸好烫呀，你摸摸。”叶燕摸着自己的脸。
多扎伸出右手，但没有摸脸，而是把叶燕挽在臂腕里，让她头靠近自己的胸膛。叶燕像一个小绵羊那样听话，温驯地把头贴在多扎的胸上，双手搂住多扎的腰。
他们很快搂在一起……
外面，阳光明媚，白云在蓝天上飘舞，小鸟一边在草坪啄着小虫，一边唱出欢快的歌声，这一切都似在祝福叶燕和多扎幸福快乐……
十一
在强烈的阳光下,拉萨机场显得格外的忙碌。多少人都以为火车通了，坐飞机的人就急剧下降，可没有想到，人更多了，每天二十几次班机还不够。原来人们有了这样的打算，坐火车进来,然后坐飞机回去；坐飞机上来的则坐火车回去。一来二往，人员自然就增加了，相对费用又减少了，又可以从天地两个角度观赏了西藏的自然风光，多角度将西藏的美景尽收眼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在内地旅游，坐火车还可以观赏风景，但是在飞机上很难观看到什么，除了遐想外,机翼下大多数情况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让人感到苍茫而又单调。在西藏的上空就不同了，你可以从飞机上俯瞰高山峡谷、一望无际的草原、高耸入云的雪峰和冰川，直到你在拉萨机场着陆为止，你如同观看一部旅游记事片，在这一生中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十天以后，多扎来送叶燕到机场。
他们现在亲密如同一个人。
在这十天里，他们转完了拉萨的三大寺，还有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另外去了林芝。白天他们尽情游玩，晚上他们不到外面去，只买来一些酒菜，过两人世界。时间对于他俩是珍贵的，他们珍惜每分每秒……
叶燕这次来西藏，本打算到阿里再经新疆回去，现在改变了注意，坐飞机直接回去。她准备结束江苏的生意，把花店转卖掉，然后在拉萨开店。他们在拉萨转了不少家花店。虽然拉萨鲜花品种不少，但插花的技术不行,缺乏艺术品位。叶燕想，她要从这一缺陷入手。如果可能，与父亲商量，能不能在拉萨投资建宾馆。火车的开通给拉萨提供了商机，十几年内拉萨将成为全国乃至世界旅游的热点，而投资旅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收益必定很高。叶燕要求多扎在家里安一个座机，再之前,多扎因有好易通，就没有安装座机。没有座机，叶燕认为通信不方便，其实她在思想也包含其它意思。还要求每天八、九点给她打一个电话，这一切多扎都欣然同意了。
现在，他们站在安检口,手拉着手，飞机场广播里正在呼叫叶燕的名字，要求尽快登机。叶燕恋恋不舍地走向安检通道，突然转身跑过来，搂住多扎，对着多扎的脸雨点般地吻起来，嘴里喃喃地说，“等我，我会马上回来……”
这从认识叶燕以来，扎多被叶燕的热情、温柔、真诚所感动，他已经不能没有眼前这个汉族姑娘。他在想,他这一生拥有叶燕已经足够了，他会珍惜这份感情，爱护她，保护她，让她感到幸福和安全。
终于，叶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多扎的眼眶湿润了，悄悄地，他抹去眼角的泪水，猛然一转身，决定了什么似的坚定地迈着步子…
